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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耳朵不好、我是聽障、你在後面叫我我可能會沒感覺;如果要和我說話、講電話麻煩講慢一點,如果我聽不清楚請你再說一次。」為了避免必要的誤會,彥君每認識一個同事或接觸一個人都會先這樣告訴別人。這樣的真誠與坦白並沒有嚇走任何一個週遭的朋友,反而像磁鐵一般吸引了更多的關照。然而,即使是陌生人,面對她的笑臉迎人、純淨氣質,還有一副濡文染墨又清脆伶俐的談吐,若是沒刻意提及,誰會注意到她是一位靠著人工電子耳來聆聽的失聰者。

 

陳彥君,是家中最受寵愛的獨生女,在爸媽和三個哥哥的呵護之下幸福無憂的成長,愛漂亮、愛冒險、愛閱讀、愛寫作,愛一切新奇有趣的事物。卻在十一、二歲天真歲月正火紅的時候,聽力退化的夢魘開始悄悄進入了她的生活。由於是屬於高頻的聽損,剛好家中幾乎都是男生,媽媽的聲音也偏於低頻,讓她的隱疾一直被掩藏著,即使偶有一些暈眩想吐聽神經退化的併發症,也被彥君不知從哪得來的忍功給壓抑過去;就連聽不到的電話和門鈴聲都被當作小孩子看電視太專心沒注意所致。這樣一而再三的輕忽無知覺,並無法減緩聽神經退化的速度。

 

歲月的腳步漸移,本來應該擠滿光采、青春飛揚的日記, 卻在彥 君進入了中山女高之後按下了Pause。處在女同學、女老師充斥的環境,高頻聽力損失的窘境再也無所遁形;她聽不清楚老師課堂上的說文解字,英語聽寫考試更大大有問題,理所當然成績一落千丈,和班導師反應,只換得「可能是不適應新環境」的原因輕鬆看待。然而一直無法把成績拉上水 平的彥 君,不止沒有得到老師更多的關注,反而是慘綠歲月的開始。

 

 生存在以成績導向的明星學校,班導尤其視分數為一切,彥君因為聽力退化日漸嚴重,連聽課都成問題,更別說成績向上提升,時間一久,不適應環境的藉口再也不能安撫班導的怒氣,一昧的認定彥君就是在假裝,就是在為成績不好找藉口!因此將對她的不滿化作一次次的羞辱,有時在課堂上故意用英文發問叫她起來回答,遇到作業作不好便在全班同學面前說她寫的爛,要其他同學不要學她…。一個習慣被呵護、沒經過風浪的小女生遭遇到她這一生最嚴酷的挫折,她不清楚她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那麼惹老師討厭?為什麼?到底是怎麼了?即使在學校受盡了委屈後回到家中訴苦,家人也難以體會她泥沼身陷的處境,聽力退化的危機同時無情地侵蝕著她。 

 

痛苦一直持續到十七歲高三那年,要不是台北市舉辦聽力障礙語文競賽,要不是熱心的護理老師想到她,彥君不會有機會做她這輩子第一次的聽力檢查,不會有人知道她的聽力損失已經高達九十幾分貝,她也不會知道自己原來會讀唇;但反倒讓彥君高興的是大家終於知道她無法聽課不是假裝的,無法回答老師課堂的抽問是她真的聽不清楚,她終於讓家人相信她在學校受的委屈…,被宣佈為聽障的消息,反而成為她宣洩這三年痛苦的出口。

    

聽神經退化造成的暈吐讓彥君的身體跟著脆弱,爸爸擔心她過馬路會有聽不到汽車喇叭聲的危險而每天接她上下課,她為了心疼爸爸的辛苦也曾經考慮休學,但是大家對她的關愛和鼓勵又讓她決定要撐過高三下。學校質疑班導師為什麼從高一起就有學生反應聽不清楚但卻置之不理!校長為她安排輔導老師,同意她無限期請假,成績也一律以60分過關;同學自動自發為了她在家裡裝傳真機把她沒聽到的功課傳給她,其他科 班 老師知道她的事還會為她收集所有可以幫助聽力的訊息;惟獨她的班導師,依然不能放棄對她的成見,即使在大夥都在幫助彥君能順利畢業的當頭,她依舊悻悻然道:「彥君啊!妳又不是一夜之間聽不到的,幹麻表現得那麼誇張啊!」

 

同班同學眼睜睜的看到老師欺負她又無計可施,只能在每次老師接近彥君的時候把她圍住保護她、陪她掉眼淚。為了彥君,班上沒有小圈圈、不搞小團體,畢業後每一年同學會幾乎全部都會到。她們對彥君說:「因為我們有妳在,那時大家為了保護妳所以有向心力,如果沒有妳、沒有這個老師的話,大家畢業後就散掉了。」這些好同學的友情讓她溫暖、讓她感動,在多年後談起依然會泛紅眼眶。

陪著彥君一路走來的除了家人、同學之外還有一位很重要的老師-知名作家、畫家劉墉。 和劉墉 老師的緣分從國中就開始,喜歡閱讀的她特別愛看劉墉的書,因此提筆寫信給他, 劉墉 老師也因為這位小女生信中流暢的文筆而對她留有好印象,雙方始終維持著書信往來,偶而也會在書迷聚會的場合 和 老師暢談生活大小事。在遇到被宣判為聽障之後, 劉墉 老師更是給她特別多的鼓勵,聚會時會都會把彥君拉到身邊坐著,將其他人說話的內容用筆連寫帶畫地傳達給她知道,完全像是父親對待女兒一般。

 

因為彥君的作文總是全班最高分,高三時一位疼愛她的 國文 老師安瀾便鼓勵她投稿,她的好文筆也輕易的就讓文章見報,她高興的把登出來的作品送給 劉墉 老師看,出乎意外地竟會讓劉墉願意將她收為學生,正式教她寫作。對一個167歲喜愛創作的女生而言,這是如何夢寐以求的事情,但是她逐漸封閉的心中深怕會因此給老師帶來麻煩。

 

在最沮喪的日子裡,哥哥房間就是彥君最常停靠的避風港。因為聽力不好,她會把哥哥音響的音量開到很大,而每一次哥哥都會順著她,陪她一起聽著震耳欲聾的音樂。了解她的哥哥也是唯一能探測她封閉心靈的明燈。為了 劉墉 老師想收她為生的事情,妹妹的矛盾也被一眼看穿。「當別人伸手要拉妳一把的時候,你要伸出手讓人家拉,不然妳才會真正變成別人的負擔。」一句溫柔又溫暖的話立即擊垮彥君心中的牆,「不要覺得聽不見是對不起誰,大家本來就是應該要幫妳的,越是覺得自己是別人的麻煩的時候,反而是帶給人麻煩。」因為哥哥的一字一句,牽著彥君一步一步地走出她的一人城堡,她接受了自己,接受了劉墉學生的身分,接受了未來。

 

靠著學校與同學的幫忙,彥君順利從中山女高畢業,參加障礙甄試也順利地考上輔大。其間媽媽未曾放棄為女兒恢復聽力的希望,中醫、針灸、民俗療法甚至所謂大陸特異功能大師灌頂都曾讓她試過,直到詢問醫師是不是可以透過吃藥或是開人工電子耳幫助她聽到,而答案都是否定的時候,媽媽的失望不言可喻。

 

一次的誤會讓彥君錯失接受人工電子耳啟聰的機會,兩年後再一次的機會也差一點被彥君拒絕在門外。

 

 媽媽不經意的和一位在榮總喉科當護士的朋友聊到了彥君的狀況,極力建議媽媽帶她去檢查看看,已經習慣無聲世界的她為了順從媽媽也只有配合,沒想到在榮總蕭安穗醫師的評估後竟然得到「非常適合且應該開刀」的答案,這樣的結果反倒讓她既氣憤又排斥,她氣憤她好不容易接受自己聽不到的事實、適應現在安靜的生活,為什麼大家要改變、要強迫她做一件她不願意又不知道會不會成功的事,而且這十幾年來她聽到的聲音夠多了,所有最愛的人的聲音都已深深記在心理,對她來說就已足夠了。

 

一個拒絕千百的理由都是問題,一個願意自然就會產生千百個理由。本來家人、親友、醫生,甚至所有在場「旁聽」的護士都極力勸她也絲毫不能讓她動心,但是一個簡單的問句卻嚴重地挑戰了彥君意志。「彥君啊,妳還沒聽過妳的孩子叫妳媽媽的聲音吧!」「對!我還沒聽過我Baby叫媽咪的聲音呢!」心中微弱的一點虛榮立即變成狂烈的吶喊:「我要開刀!」她開始想她不應該那麼自私,不應該忽略爸媽和愛她的人的擔心,只要她生活方便無礙,所有人就都可以放心。她甘願地從輔大休了學,把一切手續交給媽媽,自己只等著被通知進手術室。

 

 彥君是台北榮總第五個人工電子耳植入者,也是第一個年輕小女生,特別得到蕭安穗醫師的疼愛,就連手術前頭髮要剃多少都可以討價還價,拆線時還特別親自幫她梳頭髮,一直梳到完全遮蔽手術的痕跡為止。她最敬愛的劉墉老師也不間斷地給她需要的支持與鼓勵。然而開刀完聽到的第一個如機器般的聲響卻讓她氣壞了,難道這輩子都要聽這麼難聽的聲音嗎?但隨著一次次的調頻適應之後,她不只聽見了她睽違已久的聲音,甚至在短短的一個月內竟然就可以順暢的講完一通電話-長達五分鐘。這難得的一通電話讓在身旁的雙親感動的濕了眼框。

新的生活也讓她想換個新的環境,以彥君的聰慧又讓她重新考上政治大學,再次步入校園。大學四年都是靠電子耳的幫助在聽課與維繫人際關係,她是標準的「超級好學生」,上課都是做第一排正中間,如果有一天沒有去上課老師一定都會問「今天彥君為什麼沒來」呢!彥君說,很多大學生都喜歡翹課或坐最後一排,那是他們從來都沒嘗試過聽不見的感覺,沒開刀前她即使坐在第一排也完全聽不到任何聲音,一定要和同學借筆記才 能知道 老師說了些什麼。現在就不一樣了,她很珍惜可以自己聽課的感覺,「能夠好好的坐在教室裡聽老師為我講一堂課,我真的覺得很幸福,而且是開刀後覺得最幸福的一件事。」說這句話的時候,彥君的眼神就像飛翔的天使看到了夢想的天堂。

 

一樣令彥君歡喜不已的是她可以有能力幫助別人了,過去聽不見時在街上遇到人就非常害怕,怕會因為聽不清楚而幫不了別人。現在她興奮甚至期待路上會有人來向她問路。

 

為了讓大家知道她真的可以獨立自主,不再為她擔憂,彥君決定揹起幸福的行囊,隻身一人遠赴加拿大旅行,當然紐約也是她必定拜訪的城市,因為她最敬愛的 劉墉 老師定居在那兒!看到彥君恢復昔日積極快樂的模樣,坦然面對失聰的命運、走出陰霾,身為老師的劉墉也相當引以為傲,甚至把這個大姐姐當做小女兒的「活教材」。彥君到來之前小女兒連怎麼和聽障人說話都不知道,卻在臨別前教會了她怎麼和殘障人相處,甚至怎麼付出、怎麼愛!回程時, 劉墉 老師一直陪她到登機門,小女兒也坐在老師的車上含淚揮手告別。登機證上「聽障」的標識,讓她們師生倆同時享受到比一般人更多的溫情禮遇與溫馨微笑,旅行-讓彥君的內心世界更開闊了。

 

有人問,如果可以回到過去,命運也可以選擇,她會願意選擇相同的人生嗎?彥君的答案是肯定的。她說:「如果世間的痛苦、災難和悲傷是固定的,而我多受一些,就可以讓另一個人少承受一些的話,我覺得我很堅強可以讓我來擔。」「日子雖然難過,如果沒有這一段,我也不會知道父母、哥哥、老師那麼疼我,高中同學那麼愛我,還有那麼多人幫我;如果沒有這一段,人生會變得很乏味也說不定。」

 

對未來,彥君不想冀望太多,以前的她會把事事規劃好,一切按步就班,但經過這一切,她比更多人都領悟更多:未來豈是可以用邏輯算出來的?!現在對她來說「當下」才是最重要的。現在的她有一份單純、穩定又能夠學習成長的工作,而文字創作依然是她永不放棄的最愛, 劉墉 老師也不斷教導和鼓勵她寫作,對她來說,只要用認真、踏實的方式過好每一分每一秒,把這些生活與愛經歷好好收藏、慢慢累積,做為她寫作的能量,有朝一日彥君必定能在她夢想的寫作之路散發光和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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